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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選秀 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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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妤兒”、“魚兒”……

茯苓心裏默念了兩個孩子的名字幾遍,便恍然大悟了……她心裏有了數,上前福了一福。

王皇後依舊癡癡傻傻地望著繈褓裏的孩子,茯苓湊上來,認真地端詳著,柔聲勸道:

“這孩子倒是蠻可愛……長大了,是個美人呢。”

“娘娘……”小祿子不安。

“是啊,這孩子是個美人坯……”王皇後輕輕笑了,“若本宮的頭一個女兒順利誕下,也該是這般模樣吧……”

茯苓姑姑順著這話說下去:

“娘娘的公主是金枝玉葉,自然要比眼前這孩子好上千倍。”

王皇後輕輕地笑著,茯苓姑姑說道:

“娘娘乃六宮之尊,母儀天下,當日即便有區區一個布偶,也斷不可能就此影響娘娘的福祚……”

王皇後的眼神頓時淩厲起來,然而事已至此,茯苓姑姑別無選擇,只得壯著膽子繼續說:“娘娘還年輕,孩子終究會有的。今日若是不殺這孩子,也算是給未來的小皇子積德一件。再有,最近太後娘娘身體也有些抱恙,宮裏似乎避著殺伐這等事兒……”

茯苓姑姑的“積德”點醒了王皇後,她既然信巫蠱,也自然會信鬼神與因果,這麽一來,她馬上便是一副醍醐灌頂的樣子了:

“茯苓說的對……本宮在這個節骨眼上,得母儀天下,顧全大局。”

茯苓姑姑的一塊石頭落了地,王皇後這麽一說,不管這魚兒結局如何,眼前總歸是逃了一死了,她福了一福:

“娘娘聖明。”

王皇後甚至自己也不信自己了:她居然不要殺了這個賤婢的孩子?然而事情就是這麽奇妙,既然決定已經下了,她便不準備改口:

“茯苓,今後這個孩子就由你來帶著,她的一切吃穿用度,就按照坤寧宮宮女的規制,有你教引著,定是不會有什麽差錯。”

“娘娘!此事萬萬不可!”小祿子沒想到事情會如此。王皇後如此這麽做……簡直荒唐!

“怎麽?”

“這孽障的生母既是死在坤寧宮的,將來一旦她得知身世,有了歹心……養虎為患,後患無窮!”小祿子表情嚴肅。

“養虎為患?”王皇後又望了孩子的臉一眼,這話未免也太重了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茯苓姑姑趕緊給皇後娘娘一顆定心丸:

“娘娘洪福齊天,定是得上天庇佑,區區黃口小兒,無足掛齒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王皇後點點頭。

她會害怕這小丫頭有歹心?這真是天大笑話!作為一國之後,她絲毫沒有這樣的顧慮:

“本宮弄死這小丫頭,比捏死一只螞蟻還要容易!莫說是留她性命了,便是把她放在我眼皮子下,又有什麽打緊?這事兒就這麽定了,小祿子,你不許多話。”

“奴婢遵旨,”茯苓姑姑福了一福,“那這丫頭的名字……”

王皇後點頭,宮女們會意,馬上退下,不一會兒便拿來了文房四寶,準備妥當。

小祿子臉色不好看,茯苓姑姑福了一福:

“請娘娘賜名!”

王皇後怔了一下,她伸出手來,取了毛筆,蘸了墨汁,她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坤寧宮一片寂靜。

她還是落筆了,緩慢,卻又堅定。她不說話,只是看茯苓姑姑與小祿子。

茯苓姑姑臉白了,小祿子也嚇得哆嗦,然而馬上,兩個奴才都跪下:

“娘娘聖明。”

“娘娘聖明。”

王皇後的眼角,沁過一滴不易察覺的淚。小祿子心裏一陣發涼……

時光荏苒,一轉眼,十五年就過去了。

在王皇後的“恩典”下,蕭柔的女兒鄒魚得以保全了性命,她被秘密送出了宮,在一富戶之家中長大,這家的當家姓劉,膝下還有一女名琦玨,夫婦倆對這兩女視若珍寶。琦玨曾經好奇地問道:

“母親,您當初為何給姐姐起‘妤’這個名兒呢?”

父親母親相視,沈默。

蕭柔臨死的時候,鄒魚尚才滿月,那些刀光劍影的慘烈過往,並沒有在她的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,她無憂無慮地過活,在養父養母一聲聲的“妤兒”中,她一天天地長大了。

她愛笑,愛跑,她和鄰居的孩子們打成一片,她和夥伴們一起玩“捉鬼”的游戲,多人藏,一人找。她麻利溜到一棵綠柳的背後藏好。

不時有小夥伴被捉到,他們一個個從那樹前經過,妤兒心驚,以為有人,趕緊縮了縮身子,幾個孩子探頭探腦,想要找到妤兒,終究沒能如願,他們開始說起閑話來:

“你們聽說了嗎?妤兒和玨兒並不是親姐妹……”

“啊?怎麽會,她們倆的樣貌挺像的呀……”

“再像也有區別。妤兒是別人寄養在這富戶家裏的,每個月都有月錢分撥,我娘昨天偷偷和我說的。”

“那別人指的是誰?”

“我也不知道,這話,你可別和妤兒說啊!”

“我要是說了這話,我舌頭上長疔……”

孩子們說了一通,還是沒能找到妤兒,他們覺得她一定是有事兒回家裏了,便拋下她繼續起了其他游戲。

風將孩童們的話一字不落地帶來,吹進樹後妤兒的耳朵裏。她定定地望著遠方,眼皮也不眨一下。

當晚吃飯的時候,妤兒壓抑著內心,什麽也沒說。倒是琦玨一個勁兒地哭著,爹娘問她也不答,幾番追問,琦玨這才抽抽噎噎地說道

“我聽見有孩子說,妤姐姐不是我的親姐姐……”

爹娘的臉色倏地變了,琦玨突如其來的話,讓他們毫無防備,一時間屋子裏的氣氛微妙而詭異。

妤兒卻出奇地鎮靜,連聲安慰著琦玨:

“玨兒別聽她們胡說!你看你的眉眼,我的眉眼,我們倆如果不是親姐妹,那該誰是呢?”

她這話與其是替面前的爹娘解圍,倒不如是替自己解圍。她那話音很是輕柔,如同雨絲,然而她的心涼了,正如那被雨澆透了的大地。琦玨畢竟年紀小,妤兒如此一說,她眨巴眨巴眼睛,馬上就笑了:

“對的,對的!我們倆不是親姐妹,那該誰是呢?”

知女莫若父,妤兒再怎麽掩飾,也是瞞不過她的養父的,她的那雙會說話的眼睛,早就出賣了她的心思。當晚養父養母沒睡著,養父念叨著:

“妤兒如今年歲也大了,外頭的很多話,不會再當作耳旁風,什麽也不裝進心裏了。”

養母在燈下為妤兒做針線活,她原本是很手巧的,今日卻有些毛躁,竟然紮破了手。

窗子“喀拉”地響了下,養父如同驚弓之鳥,趕忙跑到窗子邊,左右瞅了瞅,確定只是一陣風後,這才松了一口氣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:

“妤兒呀……唉……”

“這身世的事兒,眼下還能糊弄幾句,並不打緊。如今與其愁這身世,倒不如愁那‘選秀采女’的事兒吧。”母親低著頭,依舊一針一線地縫補著。

是啊,還有選秀采女!

妤兒今年十五,按律兩年前就該參選的,結果兩年前南方旱災,宮廷一度裁剪用度,她便一直耽擱下來,偏偏今年琦玨也滿了十三歲,也夠了選秀的年紀。為娘的心疼女兒,為了逃避選秀,甚至也想出了讓女兒火速婚配的事來,這主意遭到了父親的反對:

“荒謬!這主意萬萬不可!”

父親不願妤兒和琦玨入宮,也不想讓她們為此草草配了個莽夫走卒,耽誤一生,在父親看來,二者都是一樣的淒慘,這兩條路,他哪一條也不準備選。然而他們也不過是區區草民,這事兒,哪裏由得了他們?

養父養母無眠,妤兒也未曾睡著。

妤兒與琦玨從小同吃同睡,這會兒夜深人靜,琦玨已經陷入了甜甜的夢鄉之中。妤兒卻輾轉反側,無從休息。

“她是別人寄養在這富戶家裏的,每個月都有月錢分撥,我娘昨天偷偷和我說的。”

街坊鄰裏愛嚼舌根,平日裏便是造謠生事,也是有的,然而所謂“空穴才來風”,劉家與鄰居們素日沒仇沒怨,若是果真無事,平白無故造出這樣的謠來,也是怪事。

她翻了個身,倚靠著枕頭發呆。

今夜的月光很冷,她呆呆地望著,不自覺地就滴了淚來——她沒法描繪她內心此刻的感受,她覺得這淚水是悲傷,淒涼,也是迷惑。

琦玨躺得四仰八叉,睡得十分熟,妤兒如今已經十五歲,知了些人事,再沒法像從前那般無憂無慮,什麽也不想。然而頭腦裏此刻是千頭萬緒,剪不斷,理還亂,便是想得知真相,卻一時半刻不知該如何入手。

門忽然開了一條縫,一定是母親定點的查看。

妤兒趕忙閉眼裝睡,她感覺到一個身影輕輕地踱到她面前。那腳步很輕,踩在地上,如同鵝毛落地一般,

今日這身影在她身邊停留的時間比以往的長,等了一會兒,竟然還有絲絲的抽泣聲。妤兒的心抽緊了,她想睜開眼睛,然而她感到面前的那個身影急匆匆地離開,當她睜開眼睛時,那身影已經不見了,留下的只有這屋子裏的一片淒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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